66.白月光(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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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暴雨造访了这座干涸已久的城市。
  哗啦啦的响声将天与地粘连成黏稠的蛛网,灰暗的是雨丝,白亮的是霓虹在水洼里的反光。记忆与思考也随之变得湿淋淋,总是淅淅沥沥,总是藕断丝连。
  警局的案情分析室里,白灯管将软木板上的照片射得发白,喷墨式打印机昼夜不停,嗡嗡低响。
  叁个女人——
  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
  季良文在软木板前踯躅徘徊,自4月17日吴瑕玉去世后,他一直在碎片化地看着她们,像绞尽脑汁地拼凑一张跨越几十年的拼图。他看着罗绮香暴露出服装店的罪恶交资链,看着吴瑕玉拉皮条的双面人生,看着赵善真从一个完美的太太走到要跟丈夫闹上法庭的境地。这叁件事似乎毫不相干。
  可就在今夜,柳亚晗走后,他倒了一杯凉透的茶,站在这里,目光从一张照片滑向另一张。
  忽然,仿若有人在暗室里按下了开关。
  ——他看见了。
  那根隐秘的、自案情最开始就勾连的隐线,那根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线,将她们捆在一起,又勒进血肉。
  季良文慢慢放下杯子,拿起笔,在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的照片之间画了一个等边叁角形。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多年前的明华中学,春和景明,叁位含苞待放又意气风发的少女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她们是计划生育时代最后一批独生女,享受着家庭全部资源的托举,走上不同的道路。在她们之前亦或之后,都不会有如此大规模的享有整份爱与资源的独生女群体。
  家庭条件最好的赵善真走了最传统而稳妥的嫁人之路,以此避开经济下行时期残酷的社会竞争,直接攫取胜利果实。
  妩媚动人的罗绮香选了坏女人走四方的路子。她不愿当世俗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要嘴甜心狠,又情商拉满,直接从竞争成功的男人身上摘果子,再嘲笑他们的妻劳劳碌碌、得不偿失。
  事业心最强的吴瑕玉自然看不上前两条依附男人生存的路线,她用智慧的大脑学男人的逻辑,用男人的手段,玩男人的游戏。她绝不把自己卖给某一个强大的男人,而是包装自己,经营自己,让自己成为高价值的品牌与资本,卖给所有人的独立女性。
  季良文盯着她的照片,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无数双手在窗外敲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她死了。
  死在这一场荒谬游戏的中场。
  估计吴瑕玉和罗绮香到死都认为她们选的是不同的路,而路的尽头是同一堵墙。
  当一切隐秘的动机与人生的隐线慢慢清晰,思考她们的行为轨迹便如俯瞰一副沙盘,了如指掌。
  赵善真的折旧速度快于男人的支付意愿,合同被单方面违约了。罗绮香广撒网多敛鱼,以为从猎人手里偷了肉,实则猎人让她吃掉的每一口都牵着绳。至于吴瑕玉确实没有依附具体的男人,她的依附相比之下略显高级——她依附于整个把女人当成商品来估价、来交易、来消费的系统。
  作为时常需要直面人性最恶面的刑警,季良文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你试图用规则制定者的规则去玩游戏,就像随机走进一家赌场,妄图在赌桌上发财。
  你永远也赢不了。
  这句话就像一句谶言,沉重地回荡在季良文的头顶。
  他闭上眼睛,柳亚晗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您怎能保证,只要清洗了一个吴瑕玉,就永不会再产生下一个吴瑕玉?”
  不,不……
  他猛地睁开眼,退后一步,背抵住冰冷的铁皮柜。雨还在下,窗玻璃水流如注,城市像一头巨兽似的安静喘息,腹中蠕动着无数被消化的人生。
  他曾经叫嚣着对辛西亚说,他一定要以真正的罪名抓住她。那时候他无比自信,甚至是自负。那时候的辛西亚只是轻轻地笑。
  她真的是谋杀者吗?还是她背后的谋杀者更庞大,庞大到藏在青春期之后每一句“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样”的叮嘱里,藏在每一条“要在大学阶段把好男人早早拿下”的评论里,藏在每一次“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的许诺里,藏在每一个“嫁得好不如干得好,干得好不如长得好”的谎言里。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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