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船(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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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已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浓重的水汽与铁锈、机油腐败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海浪拍打混凝土残骸的空旷回响越来越清晰,西岸废弃港口,就在眼前。昏蒙的月光为满地狼藉的报废机械和集装箱投下扭曲的暗影。
  在这片充满末路气息的背景里,谌巡的声音响了起来,异样的平静,像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却又刻入骨髓的故事。
  “她是我妈妈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样宝贝。”他说,没有直接回答“爱”这个字,但每个音节都浸着别样的重量,“这些年,我和我爸……很多时候,觉得日子就像这破码头一样,锈透了,烂光了,没意思透了。是欢欢,拽着我们俩,没让我们彻底沉下去。”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融进潮湿的风里。
  “我爸总说,我和他,骨子里都是拴不住的野狗。我妈在的时候,她是那根链子。链子没了,我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漂着了,直到欢欢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她是第二条链子。不是束缚,是……牵绊。你懂么?就是无论你在外面是人是鬼,一想到有根线还拴着你,把你往有光的地方拉,你就得收着点爪子,记得要回家。”
  薛宜沉默地听着。她看见谌巡握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用于探路的一截锈铁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为了她,我和我爸,什么都能豁出去。”他的语气陡然转沉,那种平静裂开一道缝隙,底下翻涌出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寒意,“可正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敢做,什么脏事烂事都沾了手,我才怕……怕得要死。我怕我和我爸遭报应,怕我们进去之后,谌家剩下的那些‘亲人’,会怎么对她。瑞士?天高皇帝远,语言不通,她连独自过条马路我都提心吊胆……”
  他没再说下去,但汹涌的潮声仿佛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那个被父兄小心翼翼护在真空里、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人、能对着花园里一朵新开的花傻笑半天的谌尽欢,一旦失去屏障,落入那群豺狼虎豹之中,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那画面,足以让这个刚刚面不改色甩出震爆弹、在枪口下冷静周旋的男人,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薛宜看着那细微的颤抖,忽然全明白了。这不是交易,不是算计,甚至不完全是托付。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哥哥,在可能坠入深渊前,拼尽全力将掌上明珠往唯一看得见的一小块坚实陆地上推。
  “所以,你要把她托付给宴平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因为他人品可靠。”
  “因为那傻子是个好人,当年如果换个男人,我都不敢想象欢欢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那傻子骑个破叁轮就把人送回来了。”谌迎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信仰的执拗,“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心思干净的太少。他算一个。而你……”
  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看了薛宜一眼。
  海风卷起他的尾音,送入港口深处无尽的黑暗与呜咽般的潮声之中。前方,生路未卜;身后,追兵将至。但这一刻,在这片象征着废弃与终结的荒芜之地,关于“家人”与“爱”的确认,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也因为你。”谌巡忽然停下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锈蚀铁门,门外是豁然开朗的废弃码头。月光惨淡,照着堆积如山的报废集装箱、倾倒的吊机铁架、和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海浪在不远处扑打水泥墩,溅起惨白的沫子。
  谌巡转过身,面对着薛宜。他脸上有泥污,有血迹,额发被汗浸湿,黏在眉骨,模样堪称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钉进薛宜瞳孔深处。
  “薛宜,你很聪明,也够狠。在潼阳,你敢单枪匹马来找我要人;今晚,楚季帆把你扣在岛上,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求饶,是找机会往外传消息。”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我要你欠我的恩,要你还的,就是欢欢的后半生。我不在乎你和宴平章用什么方法,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开开心心的,等我出来,律师说了,我最多叁十年。”
  “你……”薛宜喉咙发紧,“你就这么信我们?万一我们——”
  “没有万一。”
  谌巡打断她,忽然咧开嘴。那笑容毫无征兆地绽放在他沾着污迹和血痕的脸上,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与他整个人完全割裂的天真,不是孩童的不谙世事,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非黑即白的笃信,像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唯一的神祇,眼里没有丝毫阴霾与犹疑。
  “整个京州能找出来底子干净的家族我一只手数的过来,但死皮赖脸能赖上的也就你了,谁叫我俩有孽缘呢。宴平章更是个傻子,”他笑意加深,那笑容里竟带着点欣赏的暖意,与此刻亡命的处境格格不入,“为了心里那点破理想,为了几条被污染的河,几片被砍秃的山,一栋破烂尾楼就敢把自己人生搭进去的蠢货能不干净吗。”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们师出同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蠢货。不认潜规则,不信灰色地带,不懂权衡利弊,脑子里就一根筋,撞了南墙……大概也只会想着怎么把墙凿穿,而不是绕路。”
  “蠢得让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宜被荆棘刮伤、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蠢”得无可救药的身影。那未尽的尾音融化在潮湿的海风里,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慨然。
  “让人没办法不把最后一点念想,押上去。”
  远处,引擎声再次逼近,更多的灯光刺破夜幕,朝码头方向聚拢。楚季帆的人追来了,而且是大部队。
  谌巡不再废话,一把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拽着薛宜冲进码头区。海风骤然猛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他在集装箱迷宫中快速穿行,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半浸在海水中的小型栈桥边。
  桥边系着一艘快艇,罩着迷彩防水布,在波浪里轻轻摇晃。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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