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幽茯(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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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帐幔垂落,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被晨光浸成浅淡的灰蓝。
  她花了一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侧过头,伸手去摸枕下,指尖触到一枚方方正正的微凉物件——印章还在。
  她把印章攥进掌心,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目光从帐顶滑落,掠过床榻对面的紫檀木架——架上的博古格整块鸡翅木掏出来的,格角处镶着薄薄一层螺钿,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珠光。
  架子旁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梅瓶,釉色是汝窑的天青,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可釉面上有一层极细的冰裂纹,像有人用极薄的刀锋在瓷胎上划了千万道,又用一层透明的釉把它们全封在了底下,她从前在青崖镇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外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声响,像是经常被人上油养护。
  一个年轻侍女端着铜盆进来,穿着浅青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同色的暗纹,低眉顺眼,动作利落却无声。
  铜盆是黄铜的,盆沿錾着一圈极细的如意纹,纹路浅得几乎看不出,可光一照便浮出来。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沉小姐,请净面。”
  沉念茯接过帕子,帕子的料子是细密的素纱,浸了热水之后贴在脸上像一层温热的雾。
  她看了那侍女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垂着眼:“奴婢青禾。”
  沉念茯把帕子按在脸上,隔着温热的湿布:“程洵……他还活着吗?”
  青禾没有抬头:“奴婢不知。”
  沉念茯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辰时刚过,门锁响了。
  傅晋深推门进来,穿着玄色朝服,金冠束发,晨光从门缝间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色袍面上的暗纹照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是五爪龙纹的变体,金丝绣线在光里一闪而过。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定之后从地上捡起那枚白玉簪。
  妆台是黄花梨的,台面被养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上面搁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擦得光可鉴人。
  那支白玉簪落在台面上,簪头的白梅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和妆台旁边那只螺钿妆奁上的缠枝梅花纹隔着半寸的距离,像两件来自不同时间的东西偶然碰到了一处。
  沉念茯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雪地,红梅,有人站在她身后将簪子插进她发间,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温热。
  画面只闪了一瞬,像一根针扎进旧伤又拔了出来。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
  她把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我不认识她。”
  傅晋深的声音从妆台那边传过来:“你认不认识她,和你想不想起来,是两回事。”
  沉念茯抬眼看他:“你拿着别人的东西来逼我——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傅晋深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已经被他压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潭:“她叫苏慕雪。三个月前,苏家满门三十七口死于毒杀。你沉家嫡女沉念茯,在案发当夜逃出盛京,坠崖失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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