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惆怅此情(10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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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有好言道:“您是个爽快人,今儿怎么积糊起来!敢情前边我和您说的话全都白搭,您一句没听进去?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到您这儿怎么串味儿了?皇上这样尊崇的人,又年轻,样貌又生得好,您就是跟了他也不亏啊,怕什么!”说了半天回过味来,怎么连他也绕进去了,忙道,“万岁爷没说要临幸你,你放心吧!”
  廊子下站南窗户的小太监掩着嘴吃吃地笑,锦书闹了个大红脸,这才不情不愿地提着袍子跨过门槛,追上李总管问:“您才刚不是说万岁爷临驾上书房的吗?”
  李玉贵啊了声,“巡视完了回来,照旧歇着了。”
  穿过养心殿正间,前面是二小门的穿堂,穿堂那头的东梢间就是“又日新”,万岁爷在炕上躺着呢!李玉贵转回身来,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担忧,央道:“姑娘,您笑一个吧,就像在太皇太后跟前一样。万岁爷可是正经主子,您哭丧着脸,叫我跟着揪心哪。”
  锦书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谙达,您瞧这样成吗?”
  李玉贵无奈地点头,“凑合吧。”说着领她过了穿堂,在东梢间门前站定,隔着绣线软帘哈腰通禀,“主子,锦书到了。”
  皇帝语调冷淡,只道“进来”,锦书屏气凝神应个嗻,有些畏惧地看李玉贵,他往边上让了让,打起软帘使眼色让她进去,见她犹豫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锦书踉跄着进了“又日新”,暗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会子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皇帝床前,蹲下去恭恭敬敬请了个双安。皇帝说免礼,她也不敢抬头,垂着手退到墙边站着。
  皇帝蹙了蹙眉,“你拘着干什么?朕这么叫你害怕?”
  她忙摇头,“万岁驾前奴才不敢造次。”
  那边缄默了半晌,方缓缓道:“朕赦你无罪,抬头吧。”
  皇帝靠着床架子,背后垫着秋香色的绣云龙条褥,妆蟒绣堆的幔子半副高挂,半副低垂,外面罩着明黄罗帐,西墙根前燃着的通臂巨烛映照过来,那黄色荡出一圈一圈的晕影,模糊而温暖。
  皇帝一手执书,就着火光微微倾侧身子,倒不似平日的机警敏锐,脸上透出股子慵懒从容来。鬓边的发结成小辫汇进顶上的冠带中,齐眉处勒着二龙出海的抹额,金丝勾勒的纹路在烛光里灼灼地闪,真正是眉如墨画,鬓若刀裁。见锦书定睛瞧他也不恼,反倒自得地勾起了唇角,心想这丫头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换了别人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早就办了大不敬下大狱去了,她不一样,他愿意让她细细了地打量,这样才能知道她眼里装下了他。
  皇帝的心情还不差,慢吞吞撂了书坐直,锦书端过茶盅里的莲子茶来,小心地问:“万岁爷,您哪儿不好?”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复递还回去,顿了顿方道:“没什么要紧,想是昨儿歇得晚了,早晨起来头晕。”说完了忍不住咳嗽起来,直伏在床头的案几上咳得掏心挖肺一般。
  锦书悚然上前替他拂背心,他大咳不止,半天方缓过劲来,渐渐止住了,歪在大引枕上眼泪汪汪地喘。锦书又抽了帕子给他拭,忐忑道:“发作得这样厉害,奴才伺候万岁爷吃药吧。”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又咳了数声,道,“方才已经用过了。朕问你,你是陪着春荣一道来的,到了宫门上怎么不进来?”
  殿内的苏合香从鼎内萦萦地升起来,随着空气的流动四下飘散开去。窗前养了一盆迎春花,那金腰儿花枝繁茂,细长的藤蔓从紫檀木的高台上垂下来,只抽了极少的几片叶子,却开满了金灿灿的花。她就立在那盆迎春花旁,面色如白玉一般,楚楚地看他一眼,复低下头去,讷讷道:“奴才是上内务府取牌子去的,并不是陪着荣姑姑到乾清宫来的。”
  皇帝听了气结,别转脸去又是一阵大咳。她不由紧走两步上前轻轻替他捶背,只觉他身上发烫得厉害,热度透过衣裳直传到她手上去,这才发现皇帝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花绸单袍,便暗自腹诽御前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这样大冷的天,就是穿夹袍都嫌不够,他还病着,倒由得他贪凉。遂回身取了件玄狐皮端罩来,福了福道:“万岁爷,奴才给您添件衣裳吧,还是仔细圣躬,这会子正热着,吃了药再捂出一身汗来就好了。”
  皇帝原本最讨厌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嫌累赘不自在,可听她一说也没了脾气,顺顺当当就把端罩套上了,由她扶着半卧半躺下。隐约闻见她袖笼中飘出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暂时忘了全身焦灼的疼痛,心思也平复下来,半合着眼问:“昨天咱们出去的事没叫太皇太后知道吧?”
  锦书应个是,“亏得李谙达给我找着了猫,否则真是瞒不过去。”
  皇帝哦了声,“没出事就好,我原当要有一番动静的。”
  锦书替他掖好被角,见他颊上泛红,心里琢磨他一定病得不轻,便肃了肃道:“万岁爷,您睡会子吧!”
  皇帝的目光落到条案上,那里码着厚厚的一摞折子,今天的叫起虽免了,折子照旧递上来。那些个公文从四面八方汇总过来,都是大事,都巴巴等着皇帝御览圣裁的,今天撂下了,明天就有更多。他不能像慕容高巩那样让后妃抓阄定夺,他得一个字一句话地看进脑子里去,反复地斟酌思量。都说让他保重圣躬,可身子疲累事小,国家大事耽搁不得。
  皇帝抬手示意,自己挪了炕桌过来。锦书知道劝也不中用,只好把奏章一股脑地搬到他面前,低声道:“万岁爷勤政是天下人之福,只是也要保重身子才好。”
  皇帝手上一顿,也不应,只抬眼看她。她心头一跳,忙跪下去磕头,“奴才多嘴,请主子责罚。”
  皇帝拿了本折子在手里,淡淡道:“你起来,朕没怪你。”复问,“昨晚又轮着你侍寝?”锦书道是,低眉顺眼地往砚台里量水,取了朱砂墨块缓缓地研磨。
  皇帝往垫子上靠去,暗想难怪看着憔悴,昨儿忙得够呛,侍寝也不得安睡,正想叫她回去歇着,外面李玉贵高声地喊,“奴才给皇后主子和各位小主请安啦。”
  锦书慌了神,要是叫皇后知道她在这儿,回头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恐怕要罚她到北五所当秽差去。转眼看皇帝,他倒笃定,只顾歪着看折子。锦书顿下手上的动作,凝神听外面的动静,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玉贵道:“主子且留步,万岁爷有吩咐,不叫人进去打搅,这会子怕是歇下了。请主子稍候,奴才瞧瞧去,倘或没睡,奴才再来回主子。”
  皇后有些不悦,“怎么我每回来万岁爷都歇了?总管,你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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