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说白猿故人悲失路 论大捷野老析疑云(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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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猿?”张居正一惊,白猿是传说中的瑞兽,因存世极少很难见到。嘉靖皇帝时,凡民间捕获白猿、白龟、白鹿、白鹦鹉之类,地方官员都会立即护送至京城献瑞。隆庆皇帝登极后此风渐止,但将白兽视为祥瑞却是没有改变。张居正第一次见到白猿,不免饶有兴趣地问:“高阁老,你府上怎的会有这等瑞物?”
  “老夫历来不相信祥瑞之类的事。”高拱一招手,白猿立刻温顺地走到他的跟前,高拱拍拍它的脑袋,接着说,“不过,这只白猿却是别有来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客堂分宾主坐定,仆人忙着摆茶。白猿随高拱一起进来,挨着他蹲在脚下,一双眨个不停的眼睛,仍警惕地盯着张居正。
  “高阁老,这白猿有何来历?”
  “老夫说出来,你叔大兄不要见怪,”高拱呷了一口茶,徐徐言道,“这只白猿,是一位大侠客送给咱的。”
  “谁?”
  “邵大侠。”
  “是他?”张居正禁不住惊问。
  高拱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身上扫过,喘了一口粗气,沉重言道:
  “去年,戚继光部的棉衣事件,邵大侠作为替死鬼,被秘密处死在扬州漕运大牢。他被抓之前,让家中的仆人给老夫送来了这只猴子。”
  张居正感到高拱有意刺他,便立即辩解:“邵大侠不能算是冤死。”
  高拱反驳道:“邵大侠弄了劣质棉布是真,但他是倒贴银钱办这件事,真正贪墨的是武清伯李伟,中饱私囊者稳踞高位,倒贴银钱者反而命丧九泉,你说,这还不是一桩冤案?”
  高拱揭人伤疤还像当年一样无情,张居正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但此时不便发作,只得敷衍笑道:
  “元辅穷追事理,仍如身在机枢。”
  “看看,毛病又犯了。”高拱自嘲地摇摇头,“咱还是说说这只白猿吧,邵府仆人告诉我,这只白猿是一个华山老道士带到扬州的。开头,它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华山猴儿。邵大侠好交方外之友,华山老道士来扬州不久就和邵大侠成了忘年交。第二年,华山老道士在扬州开元观里无疾而终。邵大侠赶去收殓,却突然发现,蹲在老道士床前的这只顽皮猴子竟然一夜之间通身毛发都变成了白色。邵大侠分析,这是极度悲哀所致。从此,他收留了这只白猿,视为宠豢。‘棉衣事件’发生后,他自忖必死无疑,遂将这只猴子千里迢迢送来新郑,赠予老夫。”
  关于高拱与邵大侠之间的传闻,张居正听过不少,这也是他要邵大侠必死的原因之一。但他没有想到邵大侠到死都对高拱抱有一份感情,不免心生醋意,问道:
  “邵大侠是有心之人,他千里送白猿,必有说法。”
  “邵大侠知道老夫是属猴的,故以这只白猿相赠。”
  “不会这么简单吧?”
  “猴生性好斗,属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类的角色。邵大侠担心我这只老猴子秉性不改,送这只白猿来大概是想提醒咱。这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其实他这个提醒是多余的,咱一个村夫野老,还能跟谁斗呢?”
  高拱出言吐气句句话都带“刺儿”。他自隆庆六年秋被逐出京城,这六年时间,他蜗居在高家庄,几乎是足不出户,每日以谈论桑麻著书立说为乐事。但对六年前的“内阁之变”,他始终耿耿于怀,他一直认为这是遭了冯保与张居正的暗算,因此老想着寻机报复。怎奈事过境迁,善于掌权的张居正早把政坛社稷侍弄得风调雨顺井然有序。一方面,他佩服张居正匠心独运的治国才能;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的饮恨离京而难以释怀,因此,他对张居正的感情极为复杂:论治国之道,两人是千古不遇的政友;论朋友之情,两人又是水火不容的大敌。当高拱听说张居正要特意绕道前来拜会他时,他的心情是既高兴又愤懑,由于处在感情的两极,所以在行为上便表现出一会儿涕泪纵横,一会儿又剑拔弩张。
  高拱的这种态度完全在张居正的预料之中。他虽心藏不悦,但还不至于怒目相向。听了高拱由白猿而引发的高论,张居正装作听不明白,善意地谑道:
  “高大人再要发什么无名火,就发给这个老猴儿听,兴许它能给你安慰。”
  “这猴子懂人话,倒真是个好伴儿。”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张居正在高家庄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中午,高拱吩咐厨下烧了几样家常菜,两人对酌起来。高拱因犯老年哮喘的毛病,早已遵郎中所嘱戒了酒,但今天“故友”重逢实属难得,他也破例小饮了几杯。席间二人的谈话再也不存心思斗什么机锋,而是真正畅叙了六年的阔别之情。张居正详细询问了高拱的饮食起居日常情况,同时也半真半假地讲述了自己当首辅后的种种苦恼。高拱借着酒力,突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叔大,皇上和李太后还生老夫的气吗?”
  张居正叹一口气,点一点头算是作答。高拱垂下眼睑,伤感地说:
  “看来,咱高某在有生之年是看不见皇上与太后回心转意的时候了。”
  “元辅,你不要过于灰心……”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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