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何心隐癫狂送怪物 金学曾缜密论沉疴(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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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抬腿迈过了门槛,张居正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份奏章,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笑模笑样走到金学曾跟前,打量着他说道:
  “今天下午,你讲的那位酱先生很有意思,你这位金学曾哪,做什么事都猴头猴脑的。”
  张居正此时的和颜悦色,与下午在孝棚里会见三台长官时的冷峻恰成鲜明的对比。金学曾知道首辅欣赏他,但仍不敢造次,正琢磨词儿回答,偏嗓子眼不争气,喉结一滑,竟喷出一个响亮的酒嗝。张居正微微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问:
  “怎么,喝酒了?”
  金学曾喝酒不上脸,这一下却腾地红成了落锅的虾子,他双手捏着官袍的下摆,局促不安地说:“卑职孟浪,被税关的老同事拉到酒楼上灌了几口猫尿。会葬期间,这是大不敬的事,卑职请首辅治罪。”
  “治什么罪呀,辛苦了一天,下午又在太晖山淋了雨,本就应该喝点酒驱驱寒气,我回到府中,也让人熬了姜汤喝下一碗。啊,干吗老站着说话,来,坐下来。”
  张居正不在客堂而在书房里会见金学曾,实际上已是把他当成了心腹。这一点,金学曾自己心底也清楚。所以,刚一落座,他就小心翼翼问道:
  “首辅连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
  张居正拿起书案上的盖碗茶,一边拨弄着浮叶,一边敛了笑容问道:
  “你知道我为何要向皇上举荐,让你当湖广的学台?”
  “不知道。”金学曾谨慎回答。
  “你都上任几个月了,别人怎么看你?”张居正又宕开问了一句。
  “官场上的人,本来就好嚼舌头根子,就咱的任职,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我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说我在荆州清税时,到底还是得罪了首辅大人。”
  “啊,怎么得罪了我?”
  “将赵谦送给张老太爷的一千亩荒田清理了出来,这事儿,没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卑职断然不敢胡作非为。但外头人不知晓内情,故捕风捉影乱说一通。”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不要去管它。”张居正说着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真的不知晓我荐拔你出掌湖广学政的用意?”
  金学曾本想用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见首辅一再追问,只得言道:“卑职也曾就这件事反复揣摩,好像摸到了一点儿,又怕是错的。”
  “你讲讲看。”
  “首辅大人是不是想整顿学校?”
  张居正两道吊额眉一扬:“唔,讲下去。”
  “首辅自隆庆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兴气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饬吏治,裁汰冗员。再就是让六科监督六部,内阁稽查六科。如此考核制度的建立,使内阁真正成为了权力中枢,首辅也就能够理直气壮地担负起替皇上总揽朝局调理阴阳的责任。此后,从万历二年开始,首辅又整顿驿递、税关、盐政、漕政与马政,一直到子粒田征税,事无巨细,一一厘清,将过去许多不合理的制度一一改正,几年下来,国家财政已是根本好转。过去是两年的收入只够一年支出;现在是一年的收入可供三年的费用。去年冬,首辅又敦请皇上颁旨在全国开始清丈田地,首先在山东试点。此役用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大功告成,每年的赋税又会增加许多。届时,国富兵强,物阜民丰的太平盛世必将来临。
  “士有报国之途,农有可耕之田,工有一技可用,商有调剂之才。如今之天下,野无饿殍而朝有贤臣,是大明王国自永乐皇帝以来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尽如人意处……”
  说到这里,金学曾酒劲儿上来嗓子眼干得冒烟。他将侍应送上的茶水猛咕噜了几口,抹了抹嘴角的余滴,继续言道:
  “咱说的不尽如人意处,便是现在的学校,洪武二年十月,高皇帝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十五年四月颁诏天下祀孔子,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凡入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高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应该说是正确的国策,但到了宣德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皇上采用礼部的建议,给府、州、县学重新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景泰元年,新皇帝登极,为收揽人心,又将生员定额取消。成化三年,生员再次定额,当时主其事者是礼部左侍郎姚虁。京师士子便编了一首顺口溜骂姚虁,‘和尚普度,秀才拘数,礼部姚虁,颠覆国祚’。正德十年,武宗皇帝再次放开生员编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襕衫,就等于跳了龙门。哪怕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但只要占着生员名额,照样优免课赋,享受朝廷配给的廪膳。高皇帝当年创设学校,其意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体现朝廷的养士之恩,可是发展到现在,这养士之制早就变了味儿。府学县学里虽仍有认真读书博取功名的人,但大多数士子却是不肯钻研经邦济世的实际学问,而是一味地标新立异,将一些空洞无物的玄谈狂思视为圭臬。因此,朝廷每年花费大把的银子,养的却不是士,而是一帮狂徒!”
  “说得好。”张居正就知道金学曾干一行钻一行,出任学政几个月,就把这里头的弊端弄得一清二楚,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现在天下的廪膳生员是多少吗?”
  “不知道,”金学曾不是没有打听过,而是因为不在北京,无从查获确切的数据。他回道,“卑职知道正德九年的全国廪膳生员数字是三万五千八百人。”
  “正德九年距现在已过去了六十多年,廪膳生员的数额早翻了一倍多,现在是八万七千多名,相当于全国领取俸禄的文官吏员的总和。”
  “太多了!”
  “是啊,本辅上任之始,裁汰官场冗员,三年共裁去一万多名。至今还有人骂我此举是夺皇上的威福,是寡恩,是与士林作对。但不能因为人家反对,咱就缩手缩脚不敢做事,我荐拔你出任学政,就是要你整顿学校。”
  “卑职感谢首辅的信任。”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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