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七弦上,二(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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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斜乜着眼瞧窗前层层翩然欲飞的纱幔,半透明的料子,透着日光起伏,人已有几分醉态,痴怔怔地,像在上妆,指尖蘸着殷红的酒,一层一层抹在唇上,将那嘴唇涂抹地鲜艳欲滴。
  袖云束起轻纱,放日光轰然闯入,再往旁边一架半人高的三足绿釉剔花贴塑双耳香炉里塞了一大把沉水香。炉身的倒覆莲座上凸起硕大的金盏花,盖顶蹲着两只松鼠怀抱南瓜。
  几缕雪色青烟从南瓜蒂的裂口处悠悠逸出,沉郁微苦的芬芳在房里悠然回环,没盖住酒气的甜腻,两下里一中和,越发叫人头晕脑胀。
  “少喝些罢——”
  袖云收拢桌上五六个东倒西歪的酒瓶,扶正花瓶里几枝夏天晒干的莲蓬,形状还支楞着,可是褪去了鲜翠的绿意,徒剩枯槁。
  见她皱着眉,秋微慢悠悠问。
  “又出什么事了?”
  袖云絮絮汇报永王之事,末了添上一句。
  “你说王爷这个人,头先信不过你,后头也不大信得过王妃,如今连区区杜氏都防备上了。人还没到洛阳,先把果儿打发回来盯着杜氏,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就像有谁专候着他错处似的。”
  秋微一听便笑了。
  “这你就不懂了。哪里是防备,他是怕我对杜氏下手,紧着护犊子呢。”
  她将甜白瓷镶金边的杯子举过头顶,眯着眼看杯中荡漾的水光。
  “他也可怜,襁褓里没了娘,才懂事就得装乖卖好替王皇后邀宠。丁点大个人,跟宫嫔斗心眼子,学了满肚子鬼蜮人心。你叫他真心对人好,他不会!好容易出宫开府,先娶了我,后头站着窦家,再娶了王妃,后头站着韦家。人人都要从他身上榨出三两油来。唉,这种男人有什么好?满腹怨气,浑身带刺儿,偏是我糊涂,那么些个皇子里头,就独独取中了他。”
  袖云忙道,“难道嫁郯王好么?浑浑噩噩只管混日子过。若嫁了废太子,这回不就白填进去了?要叫奴婢说,还是老夫人眼光好,料准咱们王爷精明,在圣人手上吃不了亏。”
  她声音渐次低下去,心虚地撩一眼秋微,见她得过且过无所谓的样子。
  “当初老夫人向圣人提起话头,圣人一口就答应了。咱们家以为娘子必做正妃,不曾想竟指成孺人,把后头几个弟妹的婚事也耽搁了,这便得罪了几位窦郎官。尤其是……你一直没有子嗣,窦家也断了指望。后头王爷有事求到窦家,都办得不大顺遂,王爷待你才冷下去。奴婢有时候胡乱想想,若当时指成正妃,王爷有窦氏支持,窦氏有王爷照拂,两边都能兴旺,你与王爷大概也能和美些。”
  张孺人听了,眼角濡湿,并不擦,由着泪珠往下淌。
  她与姜氏、薛氏,还有李琮、李瑛、李玙几兄弟厮混着长大,人人都有着落,独她在婚事上头矮了一头,这一生就此转弯。细论起来,外祖母也是从那回起染上病的,拖延二年去了,窦氏的荣耀便从指缝里一点点漏掉,到如今没剩下什么。
  她那两年一颗心扑在李玙身上,光顾着计较他今日宿在哪个妾侍房里,明日又上韦家走动,没分出丁点心思琢磨时局,竟全然未解困局的根本在于圣人。
  圣人不喜欢李玙,宫里人都知道。
  可这算多大的事儿呢?
  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做爷娘哪有不偏心的。不喜欢,不给他继位就是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圣人竟在他的婚事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窦家就是坑底的石头。
  外祖母临死前握着秋微的手道,皇权面前众生平等,人人都是跪着的,窦家千万不要自以为有恩于圣人,便与旁人不同。需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要臣服,要俯首,要忠,要忍。
  她这才恍然大悟。
  舅舅们出仕起点虽高,各个都是五品起步,却全做的是不当紧要的面子官儿,没一个有实权的,朝堂上反而要仰仗张九龄那岭南蛮子的鼻息。
  她愤愤不平,外祖母便逼她发誓,一生不得谋算李玙的子嗣,不得阴夺王妃之位。她哭着应了,心底却道,外祖母当年如果雌伏于皇权,就没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自请入宫,那世上,恐怕根本就没有圣人这个人了。
  外祖母走的这几年,她忙于收服妾侍,抚养儿女,做足主母本分,谋一条顺遂的生路,直到李玙攀上蒸蒸日上的韦家,娶了韦英芙做正妃。她以为这便是结局了,她是无宠的贵妾,被排挤在李玙的势力范围以外。
  可是,圣人又神来一笔,将大郎封为广平王,让他得了孙辈最大的荣耀。
  这回她终于领悟到圣人的意思。
  广平王是圣人扎在李玙和韦家之间的一根刺。她有意将大郎纳入麾下,抬举他,指点他,让这根刺更大更粗,扎的韦英芙浑身不自在,扎的她失了分寸,与李玙离心。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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